BLACK-SHEEP

【红色】「等待春天」之前的事情

        伊万也曾经是个小孩子。那时候他就住在这个木屋里,和他姐姐冬妮娅还有妹妹娜塔莉亚住在一起。冬妮娅非常辛苦,她一个人要照顾两个小孩子,又是个女人——这并不是说看不起她,但是不得不承认她没有那么有力量。
       有一年冬天比往年更冷。伊万在松树与松树之间慢慢地走着,他的白天需要自己消磨。冬天没有什么小动物可以捕捉,他就节省自己的体力了。
        他有一本故事书,讲的是一个勇士杀死了一头龙的故事。每天晚上娜塔申卡嚷着要听故事的时候,他就重新把那个故事编一遍。每次故事都有所改变,有时候勇者的妹妹被龙带走了,有时候勇者得到了财富,但是每一次故事的主角,都沿用了他的名字。——伊万,杀死了一头龙。
        总有一天,他要杀死一头龙。
        他走着走着,看到一个人站在树底下,穿着一件比他的衣服还要破的黑袍子,零零落落的,上面满是修补的痕迹。那个人转过来头,他的眼睛像是他们晚上点起来的灯一样亮晶晶的。然后那个人说:“你好。请问你是一个人类吗?”
        他当时觉得他可能遇到了一个乞丐,而且这个乞丐是个白痴,竟在冬天跑到这没人烟的森林里还问他是不是人类。不过他还是回答了:“是的。先生,你需要帮助吗?”
        “帮助?我没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但是我还是需要一个人类。”那个人把整个身子面向他说道,“你能把我这支箭拔下来吗?”那是一支很长的箭,有彩绘的花纹在上面,它就直直地扎进这个人的胸口——差不多是心脏的位置。
        他明白,那是一头龙。
        可是他想他现在不能杀了他。因为他不是一个勇士,而且这头龙在流血。龙的血是暖的,暖的发烫。落在雪上发出“滋——”的声音。
        于是他把箭拔出来,龙的血一下喷到他的脸上。好像要烧起来的样子。“那支箭不用给我了,我想你会需要它的。”龙甩了甩手,“我在你的眼睛里看到,你会在某个春天杀死一头龙。我还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想要杀死一头龙,需要的不是一个勇士,一把锋利的武器什么的。”
        “你需要一个秘密。把秘密塞进龙的嘴里,龙就不能动弹了。但是注意了,你不能把龙自己的秘密塞进他的嘴里。”
        龙重新穿好了他的斗篷,然后走远了。
        伊万·布拉金斯基将会杀死一头龙。尽管这件往事已经被他远远地丢在记忆里,他还是相信着那头龙的预言。
       等到春天,他会杀死一头龙。

【DOVER】亡命之徒

       “这些绑匪显然很有经验。他们迅速地与我们的谈判者(我们雇佣了专业的谈判小组——特瓦德小组来协助我们谈判)建立了良好的谈话氛围。事实上,在与这些绑匪进行的漫长的三年谈判中只有一次,仅仅一次,我们陷入了僵局。那是在他们第一次报出价格时。”当问及人道援助组织(Humanitarian Aid Oganization,简称HAO)工作人员阿尔弗雷德·F·琼斯对于针对洛丽玛丝玫瑰号的绑架案的印象时,他这样说道。
        琼斯为HAO工作,已经七年时间了。“我们是非 政   府 组 织,因此我们的行动宗旨是在不伤害人质的前提下与绑匪和平谈判,煽动当地组织对绑匪施加压力,以及不予赔偿除初期运营资金以外的部分。”琼斯说道, “但是那一次绑架案似乎没有太明确的目的性,绑匪们快速地登船并控制了船员,其中包括两个英 国 人, 船长福勒先生和船员坎贝尔先生。还有其他七个 菲 律 宾船员。他们妥善保管了货物,但是之后在转移人质的过程中,又不得不放弃它们。不过就我们所知,直到被弃于海中之前,这些货物都处于安全状态中。船长也被允许在船舱内检查温度和湿度情况。”
        “他们不断地转移我们。”福勒先生在他关于这场绑架的书《深海之中》(Deep Under the Sea)写道。“我们被装在集装箱里,像货物一样在一个个集中营之间辗转。绑匪们允许我们与家属通话,目的是为了让我们的公司接受高额赎金的方案。”事实上,绑架他们的是一群索 马 里 海盗,他们建立了比较成熟的体系,在沙漠中拥有固定的运输线路。负责运送的人熟悉所有藏着水和汽油的补给点的位置,他们只是这个组织中最底层的人员。“负责与公司进行关于我们谈判的两个人不是索  马 里 人。事实上,他们两个人具有明显的法 国人和英  国人的特征。后来我了解到,那些海盗来者不拒,给周围的居民提供了很多这样的‘就业机会’。我在铁皮卡车里向外看时,看到这两人面对面站着,小声争论着什么。周围的战士和押送我们的绑匪们热情地相拥着。这些人紧握着手中的苏制手提冲锋枪,指向天空。这些全副武装、满身尘土的士兵们蹦蹦跳跳地相互拥抱,活像是足球场上刚进了球的孩子。 我们的情况很不好,从海上到沙漠中,坎贝尔被蝎子咬了,我们的七个船员则得了痢疾。
        “从他们的谈话中我了解到,那个姓波诺弗瓦的头目想要延缓交接人质的时间,而另一个,柯克兰,则断定应该在十天内把我们交还回去。”
        在这场漫长的生命之旅中,福勒得到了很多观察绑匪的时间。他了解到,这些人有明确的等级制度,那些押送他们的卡车司机都是些普通人,得知他们被蝎子困扰后想方设法给他们搞到了行军床。并且有一天晚上, 一个年轻的狱卒在夜晚进行例行检查的时候非常柔和地对他说他想要谢谢他们,谢谢他们的公司,因为他曾在领救济时看到过那个商标。他的妹妹想要知道,他是否认为他们是一群杀人犯,因为他绑架了他们。
        “那一瞬间,我看着那个年轻人模糊的轮廓,感到有些怅然。我觉得自己很可笑,工作了这么多年,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工作。那个年轻人很腼腆,但是我们的物资让他得以成为一个武装的罪犯。”福勒先生的叙述重新回到了主题部分。“那两个头目,其中一个是一个商人。他关心的是我们的质量,几个神志不清的、虚弱的人并没有价值。而另一个人则是个有些感情用事的人。他手舞足蹈,一边卷着舌头跟柯克兰对面嗷嗷叫。柯克兰就笑的跟嘲讽。他们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但我并不很懂法语。
        “后来我发现他们其实是一对情人的时候,可想而知我有多么吃惊。那时候我的精神快要被几乎没有的卫生条件、高温和少量的食物,饮水给拖垮了。但是那个英 国 人的声音低低地在我的牢房后响起时,我还是一下子惊醒了。他们低声地交谈,慢慢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后来我还听到他们离的很近,小声说我爱你然后互相拥抱的动静。我想他们的组织把这两个头领放在同一个区域里是想要他们互相制约吧。表面上看确实是没错,但是实际上他们比我想的要更加聪明,也更加冷酷狡猾。”福勒先生并没有对这两人做更多的描写,只说了此后第十五天,那个英 国 人负责了使用扩音设备指挥资金交接的过程,此后他再没有靠近过这片海域,而是调到了另一个区域部门工作。
        但据了解,HAO的工作人员还是与这两位人口贸易商有过不止一次的交锋。他们总是共同犯案,然后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红色】等待春天

        伊万迎来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头猎物。他已经三天没有捕捉到任何东西了。 森林一夜之间变得寂静,仿佛只剩下那些密密匝匝的雪松还伫立在森林里。
        他看到天空中隐隐的痕迹,就眯起眼睛射出了箭。 老实说他不喜欢朝上方射箭,因为他曾见过一个冒失鬼向上射箭,那支箭最后掉下来扎进他的肩膀。尽管那可能是因为削得太尖了,他还是尽量避免。
        那个黑点僵了僵,向下歪歪斜斜地坠。越来越近了,伊万也越来越确定了——他的这只猎物不是鸟,而是更庞大、更坚硬、更美丽的一个物种……
        龙。他射下了一头龙。
        这可不寻常。他愣愣地张着嘴,终于如梦初醒地向后退了一段距离。然后那头龙就重重地砸在了地上,雪像白浪似的向周围飞溅。
        他抖了抖身子,慢慢地踱到龙的头附近去。龙的鼻翼痛苦地翕动着,他的鳞片起伏越来越急促。在他蜷缩起来的胸口部位,心脏隔着鳞片显出火光的颜色来,好像他是个熔炼炉似的。这是一头很漂亮的龙,他的鳞片像是巴掌大的铁片,呈现出深黑色,而他半睁着的眼睛里闪烁着的……是流丽的金色。
        伊万拉着绳子捆扎这头猎物——他的整个冬天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龙的翅骨,线条很流畅,很流畅而又充满了生命力。尽管如此,他还是很清楚这头龙受伤了。
        一头健康的龙怎么可能被一支箭射下来呢?
        他低着头,吃力地拖动缚着龙的索子。龙很重,但是他的力气也不小——龙要活命,而他要吃饭,所以这不过是一场两个生命的竞赛罢了。话是这么说,他还是对于自己即将杀死一头龙感到有些兴奋。
        一个强大的生命将要凋落在他手中了。
        他把龙拉到了屋子门口的空地上,然后拿来铜盆和刀。龙的力量实在是太强大了,但是他们害怕一样东西。只要把一个秘密放在他的口中,他就不能动弹了。 于是伊万找来了他在森林里捡到的钥匙。他一点点掰开龙的嘴,然后把钥匙卡在他的牙齿之间。
        他举起了刀,一只手按住龙的脖颈,闭上眼睛然后准确地劈了下去——刀被挡住了。伊万睁开眼睛,看到了一只手拦在他的刀柄上,而那把刀插在手的主人的肩颈之间。
        竟会有那么多血,在寒冷的空气中冒着白汽。龙那属于人类的脑袋向上抬了起来,伊万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张东方人脸孔上融合着疼痛和愤怒的神情。
        “人类。”龙说道,他的腹部也淌着血,想来这就是他一开始会坠落的原因。“人类。”龙变得肃穆和冷酷了起来。他举起了可以活动的那只手,然后向伊万伸了过来。伊万使劲闭上眼睛,决心要平静地迎来自己的死亡。
        “把绷带和剪刀给我。”
        伊万愣住了。他瞪大眼睛注视着龙。龙翻了个白眼然后再次指向他的屋子。“绷带。”
        他没想到自己还能活下来。“我是王耀。”龙这样说,然后坐在他的炉前闭上了眼睛。如果不是他的胸口还在轻微地起伏,伊万可能以为他已经死了。他快速地包扎着王耀的伤口。伤口很深,他看到骨头白森森的断茬。
        “我想我们已经还清了。”伊万刚刚用绷带打了个结,王耀就这样说道。他甚至都没有睁开眼睛,身上还穿的是伊万的大衣。
        “我还有一个请求…”伊万蹲着往炉子里填了两根木柴。“我希望……我希望你能支付我一个故事。”
        “故事。”王耀愉悦地扬了扬嘴角,“故事,我能说出成千上万的故事。只是我没有要讲给人类的故事。为了感谢你把我的钥匙还给我,我讲一个就是。”于是他伸出手指,拨动着炉子里发出哔剥声音的柴火,火焰仿佛是水浇在滚烫的炭上头,“滋”地一声冒出了白汽。
        “我从雨国经过时正值雨行月。鲜红的螃蟹不断从窗外爬过,像是红色的波浪一般。雨国的房屋低矮,屋顶上覆盖着绿茸茸的草,像是连绵的山丘。如果从窗户伸出手然后把一个碗扣在地上就能扣住有一碗的小螃蟹。
        “那时候还有三天就是雨生月,植物的绿叶堪堪冒了个尖,我从雨国上方飞过,满眼都是清脆的绿和剔透的红。然后我拐进了朔方国。我的朋友坐在高脚椅子上,屋里热得出奇。她安静地听着鸽子说的话,然后把上面写满了字的干鱼仔细地读,最后把鱼丢进了锅里。 那只锅日夜不停地煮着,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王耀讲着他的经历,眼睛越来越亮。后来它们就像黑暗里的灯一样亮,显得有些骇人。但是伊万却昏昏欲睡了。他紧了紧身上的毯子,然后沉沉地睡去了,嘴角还挂着微笑。
        于是王耀看看窗外的厚雪和灰色的天,也闭上了眼睛。
       等待春天的人坐在屋子里,龙睡着了。他疲惫不堪地低下头,指尖还带着一点干涸的血迹。

【DOVER】百年孤独

        “我很冷,弗朗西斯。”亚瑟的烟在指间闪烁着一点橘红的火星。“把门关上。”他撑起上半身,黑色的镂空针织衫在他身上晃荡,他今年越发瘦了。里头的背心也显得空落落的,肩膀的金属环搭在突兀的锁骨上。
        “现在是夏天,亚瑟。是十五号星期天。”弗朗西斯俯下身来,方巾的滚边在亚瑟脸上扫来扫去。他把亚瑟的领子往上拉了拉,然后亲了亲他的额头。“你睡了两天了。”
        “从十三号星期五?”亚瑟往后靠着,从他手里接过装鸡蛋羹的小碗。“是的。”弗朗西斯坐在床边,“我第二次端着装玻璃瓶的箱子从你房间门口过去,可是你没有出来。所以我想你会不会是睡着了。”
         “我做梦了。”亚瑟用脚尖把被子往上顶了顶。这条被子是用碎布拼起来的,他总是看到上面的花纹在他睡着的眼前晃动——咧嘴大笑的人脸,粉红色的芭蕾舞鞋,猫,电话线,煎鸡蛋和烤箱手套,玫瑰花,又是一张人脸……
         “我听到了。”弗朗西斯脖子上的铜链子转了半圈,又转回来,圆框里镶着猫的照片。“你闭着眼睛嘟哝了一会儿,我过来把你的网挂到天花板上了,但是我没有捉到你的梦。它沿着暖气管道溜走了。”
         “我梦到了……我梦到了鼓点。”亚瑟摇了摇头,耳坠也顺着他的动作晃。“越来越快…像是心跳那样。一个黑色头发的女人在跳舞,她不停地转动着,用蓝色的眼睛盯着我。一些黄纸做的纸片人在折叠自己,它们都穿着绿色的皮靴子,红色的右臂连着一把剑。还有鸟。灰色的鸟衔着白色和黄色的叶子,‘扑拉扑拉’地飞过去。”
         “我也做梦了。”弗朗西斯自顾自地也开了口。“我梦到了你。你在一片枯黄的土地上跑着,唱着歌。羽毛别在你的头上,黑色的翎子。顺着你跑动的方向有奶油色的蔷薇,像纽扣似的,它们尖刻地嚷着:‘我们是世界的颜色!是五颜六色的!是五颜六色的!’然后我醒来了,你还在睡着。”
          “我还是冷,弗朗西斯,你坐进来。”亚瑟注视着窗外灰暗的天色说。弗朗西斯钻进被子里,他的手干燥温暖,像是放在田野上晾晒的稻草。他衣服边角的亮片刮着亚瑟的手,亚瑟低下头,弗朗西斯对上他的视线。
         “你躺下来。”弗朗西斯低声说,“你躺下来,我就告诉你为什么你会做梦了。”他的笑像是窗棂外静谧的溪流,而他的眼睛已经睡着了——几只鸽子从他眼里安宁的海面飞过去。于是亚瑟躺了下来,他蜷缩在弗朗西斯对面,紧紧地抓着弗朗西斯的手。
        弗朗西斯靠近了亚瑟的耳朵,他悄悄地对亚瑟耳语:“因为在现实里我们找不到那个沉默的角落,所以那个角落就藏到了这里——”他戳了戳亚瑟胸口的左侧,“亚瑟,我们都如此孤独。”
        “我知道你在找什么……”亚瑟梦呓般地回应道,“你在寻找能够烫伤你的爱情。”于是他又向弗朗西斯的方向靠了靠,紧紧地贴着他取暖。

【DOVER】天生一对

       “为什么你说你当时很快就几乎要厌倦亚蒂了?我看你明明现在对他也迷的很。”阿尔弗雷德抱着薯片袋子麻利地爬到料理台上头,站起来看着弗朗西斯。即使站在这里,他也不过比弗朗西斯高出半头。
        弗朗西斯颠了颠煎锅,然后抬头看了一眼阿尔弗雷德。“哥哥我对他太熟悉了。”他擦了擦鬓角的汗,关上火。“哥哥我熟悉他的程度到……他说一句我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说一句就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我感觉自己几乎是在和自己过日子了。”
        “哈哈,弗朗西斯你要是两个人的话亚蒂会很麻烦吧。因为他要剪两个你的头发了。”阿尔弗雷德晃了晃头,于是那一撮压不下来的碎头发也跟着晃了晃。
        “你以为——”弗朗西斯盛好最后一盘牛排,“你以为他剪头发是谁教的?一开始他剪的好像我头发被咬掉了一截似的。为了不伤害他的小心脏我不得不回去自己隐蔽地重新修剪一下。”他端起盘子向外走,“吃饭啦,亚瑟。”
         “马上就来。”亚瑟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不停地打着字。“我今天可不准备一边听你那儿啪嗒啪嗒的声音一边和阿尔弗吃饭咯。”弗朗西斯搁下盘子走到他旁边,把下巴搁到他肩膀上。“快过来吧。”
         “好了。”亚瑟合上笔记本。
         “为什么弗朗西斯说他太熟悉你了,亚蒂?”阿尔弗雷德咬着叉子含糊地说。“把叉子放下来。”亚瑟拉开椅子,“因为这个家伙能猜到我要干什么。他简直是个巫师。”
         “听起来不太帅。”阿尔弗雷德下了个定论。“弗朗西斯是个巫师吗?”
         “不不不,他才是。”弗朗西斯用叉子指了指亚瑟, “他当年沉迷于神秘学。在咱们的地下室召唤恶魔,用红颜料法阵画满整个地板,第二天我们擦了好久。”
          “闭嘴,弗朗西斯。”亚瑟礼貌而迅速地吃着他的牛排。“你这家伙只剩下贫嘴了。好好吃饭。”
          “不过其实亚瑟还是很迷人的。”弗朗西斯突然说,“他搬到这里第二天就有隔壁小姑娘过来送吃的,说是做多了。”
          “不要造谣好吗弗朗西斯,那个姑娘有男朋友了而且她也说了,是因为她男朋友突然说有事回不来所以多出来的。”
          “很显然不能。”他们两个突然异口同声地说, “不造谣不有趣。”
          “你看到了吧阿尔弗。”亚瑟吃完了,他把盘子摆正,然后看向有些发愣的阿尔弗雷德,“我知道他要说什么。他也知道,所以我们现在没什么可吵起来的了,因为知道了。”
          “了无生趣。”弗朗西斯耸了耸肩,“但是我们两个也不是样样都相同,而且现在再丢掉他就太残忍了不是。”
          “不是。”亚瑟回到书桌前,“弗朗西斯纯粹是个懒蛋,他不过是懒得投入新生活罢了。比如说他懒得找新住处,或者是懒得重新找准买东西的牌子和时间。”
          弗朗西斯撇了撇嘴,他走到亚瑟背后亲了亲他的发顶。“不要这么绝情嘛亚瑟。”
          “不要把阿尔弗雷德引向这种歧路啊弗朗西斯。”亚瑟把胳膊肘向后一推,弗朗西斯及时地缩回去了。亚瑟啧了一声,接着核对他的资料。“你指的是学会如何爱一个人的歧路吗?” 弗朗西斯压低声音说。“我应该捂着嘴笑的。” 亚瑟面无表情地笑了两声,“别逗了,你这家伙是‘爱一个人’?你不过是”
        “滥情罢了,而且品味不怎么样。”弗朗西斯满不在意地接口,“是吧?”
        “阿尔弗雷德,你可以先去看一会电视,我们有一些话要说。还有,声音小一点,整个街区都听见你在嗷嗷地笑。”亚瑟站了起来。
        “我会按时去睡觉的,你们也……”阿尔弗雷德难得叹了口气。“亚蒂,说真的你和弗朗西斯天生一对啊。”
        “别胡说八道了。”亚瑟和弗朗西斯再度同时说了话,“搞得跟我在和镜子过似的。”

【DOVER】巧合如此

        他想到轻生,其实不是从上个月才开始了。生活总不能让人样样都满意,他在生活中处处碰壁,夜里也总是失眠,有时候睁着眼睛看惨白的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的角度,直到后半夜才合上眼睛。然后早上顶着黑眼圈起来,用冰勺子盖在眼睑上消眼圈对他已经没什么作用了。使用的如此频繁致使那温度对他连起码的唤醒作用都失去了。
        有的时候一意孤行的念头如此之近,以至于他几乎时时都会坠入深渊。
        现在,长久的失眠使他十足乐意投入黑甜的梦乡。 所以他随便找了一个星期五的下午——十三号星期五, 告别这个世界。
        坐在顶楼废弃的长椅上,他在腿上垫着写了一句话,把纸用石头压着搁到旁边。上面写着:“我们见多了这个世界的冷酷和不近人情后,温柔显得如此遥远,现在我要去寻找它了。”
        然后他走到栏杆旁边向下看。几十米高,剪得参差不齐的树篱只能看到模糊的一块绿。于是他深吸一口气-——“等一下!”
        这口气憋在了肺里,他咳嗽起来。
       “你是想要自杀……吗?”刚才出言阻止他的人挺强硬地把他拉回椅子那里又坐下了。那个人把一杯咖啡放到他手里:“我这会不想喝,给你了。”
        “请问你是……?”弗朗西斯问道。
        “亚瑟。”亚瑟压了压乱翘的头发,“亚瑟·柯克兰。”
他抬起眼打量弗朗西斯。“刚才我在那边抽烟,看到你坐在这写东西…写完走到栏杆边。我想着你不会是想跳下去吧,就不小心出声了。”
        “我是个失败者。”弗朗西斯捧着杯子沉默了一会。 “我搞砸了很多事情。我现在很累了…我想好好睡一觉,睡很久,睡再也不用醒来面对这些那么久。”
        “我觉得不值得吧,嗯…你是?”亚瑟说了半句,然后转头问他的名字。
        “弗朗西斯·波诺弗瓦。”
        “好的…波诺弗瓦先生。”亚瑟慢慢地说道,“生活不总能让人满意。它的反复无常折磨着我们所有活人。但是生活并不是令人绝望的,因为总还是有一个明天。明天…该死的太阳还是要升起来。我们也还是要付账单, 工作,像皮包骨头的骡子一样工作。有的时候晚上闭上眼睛真的会觉得明天永远不要到来就好了。但是当疲惫不堪地睡着…即便第二天早上醒来因为没睡够显得好像根本没有睡,头疼,眩晕……也还是这么多人在活着。因为他们不敢死…也不想死。”
         亚瑟又点了一支烟。“不介意我抽一根吧。”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把烟靠近了嘴唇。“…生活不是一切都那么要命的。我们还有阳光,有曲奇,有……喜欢的人。很多诸如此类的东西支撑着我们。”
          “你说的不错。”弗朗西斯踢开了一颗小石子,那小石子又撞到了一个锡罐上,发出“哐啷”一声。“但是我已经疲于应付了。失望太多,我不再敢于孤注一掷。冲劲已经消磨光了…现在我就像那边不温不火的太阳,向地平线沉去。”
         于是两人又沉默了一会。“总之,如果你真的去死了,总会有个人伤心的…所以,珍惜自己的生命吧。”亚瑟烦躁地捻着烟,橘红的火星在他的指间晃动。“多少还是有点用的。嗯…睡不着了就数羊,嗓子疼了多喝水,该干什么干什么。”
        弗朗西斯感觉心情好了一些。可能和这个啰哩巴嗦的人聊天真的挺有意思的。“那我就不自杀了!”他唐突地说,快活地看到亚瑟的脸上浮现出惊讶的表情。“我想…你说得对。既然那么多次我都撑下来了,或许…这次也可以再推迟一下我的死期。”他笑了笑,“真的很谢谢你。”
        “好孩子。”亚瑟走到栏杆边上向远处望去。“一定要坚持下去,好好活着。”
        “是啊。”弗朗西斯附和了一声。从他的方向看去, 夕阳,亚瑟和他成一条直线,那个人影整个给镀了一圈金红色。
        亚瑟又回头笑了笑,弗朗西斯看不太清楚。
        然后亚瑟按着栏杆,一跃而下。

【DOVER】马修·威廉姆斯的专访

Q:请问威廉姆斯先生,您认为绯闻不断的波诺弗瓦先生和脾气暴躁的柯克兰先生为什么在影坛屹立不倒?

A:嗯…我认为要想在影坛有所成就,或者说不被人遗忘吧,需要才华。当然有外表更好。就像伊丽莎白·海德薇莉曾说过的,“波诺弗瓦这个人是烂了点,但是那张脸就像泡在香槟里的樱桃。”同时值得一提的是波诺弗瓦先生从未曝出这方面的丑闻,尽管他那句“这只是对美的欣赏”也并不显得十分可信。至于柯克兰先生,我想冒昧的说那是一种保护色。具体情况不便多说,柯克兰先生并不是年轻小伙子了不是吗,事实上他以前的经历非常精彩。

Q:刚刚说起柯克兰先生的过去了…请问威廉姆斯先生对两人了解多少?方便透露一下吗?

A:我不能泄露隐私…但是可以说的是,两位先生的过去很不相同。事实上我最欣赏的波诺弗瓦先生的影片 《风流倜傥》正是年轻时一段时间的他的写照。而柯克兰先生,最贴合他的电影无疑是《老兵不死》。他精彩的表演称得上足以乱真。

Q:其实我是柯克兰先生的粉丝(笑)当年柯克兰先生突然宣布时我也吃了一惊…请问两人的恋情是什么样子的?

A:这个问题啊…两人的恋情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不过不要试图从波诺弗瓦先生的绯闻情况来推断他是否恋爱就是了。就我所知,那些小姐的“保质期”并没有超过两个星期。其中当时被猜测得最为热门和公认的海德薇莉小姐(我们在第一个问题提起过她了)。事实上海德薇莉小姐只是认识波诺弗瓦先生,他们没有这方面的打算。海德薇莉小姐的恋人是摄影界的贝什米特先生。至于波诺弗瓦先生和柯克兰先生,他们是旧识。恋爱情况确实如你们看到的那样……常常有摩擦,但是难以动摇。

Q:啊已经最后一个问题了(我真恨这个小版面),请问,柯克兰先生正在参与拍摄的影片《垮掉的一代》什么时候会上映?

A:嗯…请关注他们的推特动向吧。我想这个第一手消息会夹带在两人互相拍照秀恩爱的动态中间。(笑)

【DOVER】平淡日子

       弗朗西斯和亚瑟天天吵架,但是从不说离婚。阿尔弗雷德观望了两个月,得出了这个结论。说实在的,有时候他看这两个人吵架,都觉得这两个人要抓起来桌上的叉子往对方脸上戳。
       结果他们竟然忍住了。而且当吵到狠处的时候,两个人中的哪一个只要往桌子上看一眼,就会一下闭上嘴,一把抱住另一个。然后另一个也会戛然而止。
       不会是亚瑟诅咒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阿尔弗雷德决定问弗朗西斯,因为他觉得亚瑟一定不会告诉他。弗朗西斯听到这个问题先是挑了挑眉,然后就笑了。笑的可大声,有点傻。他拍了拍阿尔弗雷德,说:“来!爸爸给你讲个故事。”
       “其实我们分过手。就确定关系之后一年半的时候。我们两个很容易吵起来,你也看到了。亚瑟他摔门出去,我没有去追他。”说到这里,亚瑟打门口经过。 阿尔弗雷德转头看了他一眼,那饱含揶揄的目光让亚瑟十分莫名其妙。
       “亚瑟,我正跟阿尔弗说起我们分手那会的事儿呢!要不你来说怎么样?”弗朗西斯扯过来一个抱枕抱着。
       “去死吧弗朗西斯。”亚瑟端着手里的换洗衣服走过来,一脚踩上弗朗西斯的肚子(上的抱枕)。然后他又回到原来的路径出了客厅。
        “我们是同性,这场恋爱并不被人看好。我的朋友有时也会问我真的一定要是亚瑟吗。我甚至也怀疑过自己的选择。可是爱情就是这样的,阿尔弗。我们都说不清楚。”
         “呃……所以你们怎么和好了?”阿尔弗雷德打断了他的话。
         “正要说到这里呢。桌子上的照片是我们第一次接吻的那天照的。他跑出去之后,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桌子旁边喝红酒,看着这张照片。真的,我们能在一起一年不容易。很多人听到我们是同性会敌视或者是孤立我们。三个月的时候我去看他,几乎没有人在单位主动和他说话了。我们两个人在这场恋爱中都抛弃了一些东西,亚瑟对我来说已经不是一个能说丢掉就丢掉的人了。”
        “所以我们应该珍惜对方。”亚瑟走过来坐到对面的沙发上。“不仅是为了我们失去的时间或者别的什么东西。而是因为最开始我们决定要在一起。”他翘起了二郎腿,手肘架在两边然后把手搭在膝盖上。阿尔弗雷德看到他手上的戒指。他刚刚才带上戒指,因为之前他在洗衣服。戒指上一点水渍也没有,像是昨天才从商店到了他的手上。“弗朗西斯这个家伙这么多年做过的效率最高的事情就是拉着我结婚。我们什么也没有,就是套戒指,去我家睡觉,然后第二天叫上朋友吃了顿饭。”
        他们隔着茶几对视了一瞬,然后弗朗西斯先站起来说:“好了,我先去做饭了。想吃什么?”亚瑟竖起食指。 “披萨。我中午烤的马卡龙也加上吧…果汁喝完了。你能去跑个腿吗阿尔弗?”
         他们没有说一句“我爱你”,可是阿尔弗雷德隐约觉得这两个人确实很爱彼此。
         虽然他们还是因为一点小事吵起来。

【DOVER】爱情故事

        亚瑟醒来的时候是九点一刻。他从床上坐起来,对面的墙上贴着一张纸,弗朗西斯的字迹,黑色马克笔,“早安,早餐在餐厅桌上。”
        他把那张纸从墙上撕下来,向餐厅走去。桌上有一杯红茶和一个盘子。他慢条斯理地把煎蛋和培根吃完之后,又看了一眼那个番茄酱的箭头,把盘子翻过来有一张便签纸。“亚瑟,我们第一次遇见的时候,你还是个学生。穿着风衣抱着星巴克的纸杯,挂着画具盒缩在座位上。当时我看到的却不是一个疲惫的学生,而是你的眼睛。亚瑟,它们是绿色的,像是暮春的树。以及——今天穿的衣服叠好放在沙发上。”
       他有些疑惑。弗朗西斯到底在玩什么花样?事实上他们已经确认关系之后,弗朗西斯并不需要把这些甜言蜜语挂在嘴边。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他们在一起的时间不短了。弗朗西斯说一句话,他就知道一般亚瑟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他去客厅,穿上沙发上的格子衬衫和长裤。并把放在别在衬衫领口的纸条塞进口袋里——上面写着一家糖果店的地址。
       事实上亚瑟真的喜欢甜食,他当年在星巴克点焦糖玛奇朵就从来不说半糖。
       出了门,凉风让他一下清醒了许多。他意识到自己现在正因为弗朗西斯一张愚蠢的便签纸在街上晃荡。这个认知让他立刻回到家拿上了外套。——暖和多了。
       糖果店是红色的,有一段距离时就能看见。亚瑟推开门,坐在柜台后的中年女人露出了一个笑容。这是一个很胖的女人。她的手臂紧紧箍在袖子里,胸部就像两颗圆白菜。她的红脸蛋像是木偶的脸上两块红油漆,不如说这个人就像是从《玛丽阿姨》的书里走出来的,亚瑟几乎觉得下一刻他就会得到一颗会话糖了。然后那个女人欢快地说道:“请问你是亚瑟·柯克兰先生吗?”
       他几乎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抱歉?”女人又重复了一遍:“请问你是亚瑟·柯克兰先生吗?”“是的。”他回答道,暗自有些窘迫。他对这个女人毫无印象。“哦,一位波诺弗瓦先生让我给你一盒糖,你可以挑一盒。”
        波诺弗瓦?她刚才是不是说了波诺弗瓦?他迟疑地指了指一个深绿色的、像是薄荷糖盒子的小铁盒。当女人把盒子递给他,他意识到那里头装的是杏仁蛋白软糖。“——还有,先生,他留下了一封信。”女人从柜台后站起来,她真是异常的高大。她把一个小信封递给亚瑟,又回去坐着了。“祝你愉快。”她说。
        亚瑟出了店门,拆开这封信,他看到的还是弗朗西斯的字迹。“你可以到公园去读这封信,因为它可能更长一些,亚瑟。”他翻了个白眼,把信纸抽出来,发现展开之后这封信确实长。
        好吧。他回头看了一眼这条街道,去了公园。
        “我们一开始约会时,你常常显得有些不情愿。我不清楚你还记不记得,我总是迟到五分钟。其实那时候,我还是个小伙子呢!后来有一天我打定主意不迟到。我抱着一束玫瑰走到咖啡馆的街区,正看见你从另一边走过来,你的脸上笑意还没来得及完全褪去,而你的手里有一束鸢尾。一下子惊喜和辛福感填满了我的心又向外溢出来,几乎要把花挤掉了。我冲上前去拥抱你。终于我们的两束花都掉在了地上。
        “我们看起来很不一样,亚瑟。我的外表可能看起来是迷人的,但是它反而要掩盖掉我的心了。而你可能不那么热衷于强调自己的外表,可是你的心是我所见过的最耀眼的东西了。我想我当时就爱上你了,亚瑟。
        “然后我们十指相扣,亚瑟。即使我们时常会争吵,当我静下心来躺在床上想一想,我又无法想象离开你之后的生活。我还是要与你一起。不过爱情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亲爱的。它需要你和我互相理解。我也希望你能够说出来你的感受,我需要听到你的真实想法。
        “我爱你。”
         他向信封上的餐厅走去时,感到心脏好像充满了气,几乎要从身体中浮起来似的, 有什么感情要从胸膛里涌出来,以至于他的脸都有些红了。
         午餐是弗朗西斯预定好的,他一个人吃掉了。难得想承认一句弗朗西斯的品味,弗朗西斯又不在。他忍不住回了好几次头,但是没有人坐在他旁边笑着听他说那句赞美。
        看来他是听不到了。
        花瓶下面的纸条藏的真是隐蔽。图书馆倒是不错。
        二十分钟以后,他走进了图书馆。
        他有些六神无主,因为直到现在,弗朗西斯都指明了一切。他得重新自己思考才行。以及他实在克制不住地想要扔下这些提示直接去找弗朗西斯。
        他拿了一本《仲夏夜之梦》,坐在读者区。这是他们第三次约会的时候,弗朗西斯带给他的书。也是唯一一本。
        当发现书里面的纸,他几乎有些愕然。这张纸在封皮书脊的部分里头夹着。
        “亚瑟,你还在看这本书啊。我有时真觉得你一点都没变,只有我的时间不停在走。我不再热衷于以前所热衷的,甚至不再喝很多酒。以前晚上我会说我是为了安眠喝一杯,与你在一起之后我却发现我不再需要安眠了。我只要抱着你,闭上眼睛。直到你坐起来或者是闹钟响了为止,我一个梦也不做。
        “我会尽力为了你改变自己,和你契合。那么你会不会为我停留呢?我竟然不敢问这个问题。当问题牵扯到你,我一下怯懦起来。我不怀疑爱,我怀疑我自己。 因为你让我不再相信我的吸引力。我常想我如何才能让你这个不属于人间的小家伙为了我不要飞走。谢天谢地,你还在这里。”
       弗朗西斯有些愚蠢,但是不坏。亚瑟把书放回书架,给弗朗西斯打电话。
       “喂?弗朗西斯。”亚瑟说,“赶紧给我滚过来,你知道我在哪。”
       弗朗西斯到达图书馆时,亚瑟又看了两本书。亚瑟转过头瞥了弗朗西斯一眼,拍拍旁边的座位。
       “弗朗西斯,弗朗西斯。你在害怕什么呢。怀疑我的爱情?我要是真不爱你会让你就这样跟着我一天?我早就踹飞你了知道吗。”
       弗朗西斯把头埋在亚瑟的颈窝里,闷闷地答了句“我爱你,小亚瑟。”
       “我也爱你,缺乏信心的弗朗西斯小朋友。”
       杏仁蛋白软糖是真的甜,所以吃过它再接吻也是甜的。

【中秋】精进料理

        王耀收到本田的邀请的时候,还有些惊讶。他们好久没有碰面,更别说好好聊聊之类的奢侈之事了。但是他还是去了,心里想着权当是故人见面。当他到达茶室的时候,本田菊低下头说了句欢迎。看不清表情,他也只是淡淡地应了句,把手里的月饼递给本田。
        一字被本田摆成了朝向自己的楔形,王耀发现自己还记得清楚,这是里千家的摆放方式。他有些心不在焉,本田好像对待一个并不熟悉的客人那样,恭谨而遵礼。味增汤呈现出煤棕色,一块舞茸菇,几个松仁,一小块麸以及几小块白萝卜。那种复杂的多重味道使他不由自主地把这种调和的平衡感与本田菊这个人联系起来。
        向付的秋刀鱼旁边有一朵蒸过的菊花,提醒了王耀时节。煮物的汤用海藻和干鲣鱼片调了味,里面是松茸和一些炖水菜叶,还有小块黄柚皮。
        抛却与本田之间有些凝滞的氛围,这些食物给王耀一种愉悦而安宁的感觉,但是他一抬头看到本田,就坐立难安。烧物是鸭子,摆在方形平底盘上横着的长松针旁边。
        洗筷的日本梅干很好吃。
        清酒和八寸之后,作为结束的泡菜包括黄萝卜干和粉茗荷。等第一碗浓茶被本田递给他时,王耀已有些饱了。但是他还是不知道本田为什么找上他。自一次不欢而散之后,他们就没有过在对方的视线里完整停留过五分钟。
         本田递给他的茶碗是一只锔过的碗,很旧。淡茶搭配的干点心压成叶子的形状。他们以前常常再闲谈中配上几块点心,不过他上一次吃到和果子都是好几年之前了。
         茶席终于结束了,本田菊抬起头来,对王耀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中秋…快乐。”然后他又低下头,像是一座塑像似的沉默了。王耀愣了愣,不知道是否这次宴会的意义就在这句话中。他把袖子里藏着的半个莲蓉月饼递给了本田。然后他从茶室探出头来,看了看今晚的月色。
        “中秋节快乐,本田。”